珍妮惊讶地望着楚临。王以我自称,神色却沉静如水。
  楚临忽而笑了:“傻姑娘。去吧,准你休假,回去看看你的兄嫂。”
  “不!”珍妮激动起来,“请恕珍妮拒绝!这一个月珍妮都苦练匕首,珍妮……珍妮今天,带了一把在毒藤液里浸泡过的小刀……”
  楚临打断了她:“朕不缺少一把剑。”
  珍妮愕然。她察觉话里有深意,却搞不清楚是什么。
  “走吧。”楚临再次说,“朕等的人要来了。”
  话音刚落,露台的门再次推开。
  浓黑的影子印在露台的石砖地面上。
  “参见陛下。”来者说,“臣来为陛下献上庆贺日的礼物。”
  珍妮倏地回头,吃惊地望着加雷斯。
  后者规规矩矩行按胸礼,腰弯得极低,仿佛不是行礼,而是一个谦卑的绅士向他的舞伴发出邀请。
  楚临弯了弯唇,笑意中染上几分自嘲。
  他说:“珍妮,什么都不要说,退下。”
  珍妮握紧双拳,一步步倒退出露台。
  她死死盯着加雷斯。
  青年今天没有穿御医长或大使的衣服,而是一身不知从哪淘弄来的黑色小礼服,一瞬之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从前那个笔挺高傲的王室继承人。
  露台的门咔哒一声关上。
  楚临轻抚着露台边缘大理石护栏上的花纹,轻微偏过头。
  “说说你的礼物。”他说。
  加雷斯直起身。
  “臣已经整整两周没有见上陛下一面了。”他郑重、清晰地说,“臣今夜来,为陛下带来复明的最后一次治疗。”
  ==========作者有话说:==========
  掉马倒计时99%
  突然发现这本已经进入完结倒计时了……
  后续有番外就以福利番外的形式放出来吧,也算是给宝宝们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回馈啦。
  第51章 庆贺日
  楚临没有转身。
  失去光明的日子, 主赐予了他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与洞察力。
  他听见无数声音。
  除了身后男人的说话声,更多细微的、窸窣的动静混在空气的振动中,从露台外的四面八方传来。看似混乱, 楚临却可以辨别出每个声音的方向。
  他听见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在布钦汉斯堡四周徘徊。
  那不是寻常的布防,而是寻找守备的突破口的声音。
  圣教的人逼近了。
  楚临还听见阿斯莱德城门的声音。
  那道沉重的城门本该早早紧闭, 但风通过城门的呼啸声加大了, 他知道有人偷偷放开城门,允许不该进入的人通行。
  是怎么被打开的,趁他不注意控制了守城的卫兵队,还是某种更隐蔽的……更超自然的方式?
  楚临挑了挑眉,转过身, 面向他所知唯一的魔法来源。
  “很好。”他说,“你还记得要兑现诺言。”
  楚临听见男人走向他。
  他不为所动, 依旧是那副矜持的淡淡神色。
  “你准备怎么做。”楚临问。
  对方声音含着笑:“臣倒想问,倘若恢复视力, 陛下准备怎么做?”
  楚临下巴微微抬了抬。
  “陛下,”男人笑道,“听, 游行开始了。”
  话音未落, 中心广场爆发出欢呼与掌声, 手风琴和行军鼓嘹亮的演奏声穿过人群, 这座座落在丘陵之间的王城化为音乐的泉眼,乐曲和合唱声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有一两秒钟, 楚临的表情放空了。
  颂歌在咏唱着:
  “萤火飘摇溪流旁
  暮云轻绕神殿穹梁
  星月垂落圣树冠
  精灵亲吻恋人脸庞……”
  “臣当然不会忘了对陛下的承诺。”青年的声音低沉有力, “殊死决战就在今日了,对么?”
  楚临回过神, 略微颔首。
  他手里早就有了情报大臣截获的信件,信中以圣主教尼克洛姆的名义联络各处修道院与教会高层,将私自招募的剑士们集合赶往王城。
  圣教的教义没变,内部却已经烂透了。
  命定的决战就在今日。
  与一年前陷落火海的王宫一样,布钦汉斯堡也将成为战斗的堡垒。
  楚临:“你也感受到了什么?”
  “臣感受到,布钦汉斯堡看似守备森严,实则危机四伏。”回话声听上去不慌不忙,“有人在争分夺秒地包围这座城堡。以陛下一年来练就的耳力,应该听得出有使用钩索攀爬的声音吧?”
  说得没错,远处的欢歌笑语掩盖不住城堡外墙上铁钩的摩擦声,一旦有人摸黑爬上来,露台便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但楚临并没有撤离的意思。
  “所以呢?”楚临问。
  “陛下并非无知无觉,所以臣斗胆猜测,陛下是故意留在这里。”说话声仍然云淡风轻的,“留出一个缺口,更方便吸引猎物自投罗网。”
  楚临:“卫兵队和朕的近卫营今晚全部待命,圣教的菜鸟剑士们拿他们没办法。”
  “可人数还是有压倒性的优势的,不是么?阿斯莱德的守备,有至少一半的力量都投入在维持节庆游行的秩序。”青年说,“陛下也是故意为之。”
  “朕的士兵们打过不止一次以少胜多的战役。”
  “是啊,他们有神福庇佑。”青年话锋一转,“可臣得提醒陛下,您恐怕还有一个最致命的疏漏。”
  黑暗中,楚临听见脚步声近前。
  “就在此时此刻的露台上,”男人幽幽道,“最大的破绽就站在您的面前。”
  楚临面无表情:“朕还以为,你早已朕的心腹自居。”
  脚步声更近一步,楚临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陛下并非不知道,只是陛下放任这一切发生。”青年游刃有余的语气消失了,声音干涩、低哑,“其实陛下在怪胎格雷文身上看到了太多破绽,但是陛下选择视而不见,是这样么?”
  没有回话。
  楚临略微垂眸。
  青年的声线因为压抑着什么而变得颤抖:
  “陛下不敢相信的,也是陛下内心深处最期待出现的……哪怕明知悖逆、罪恶,也盼望着罪恶发生。”
  楚临素白的脸上看不见一丝血色。
  “不是罪恶,”他道,“是奇迹。”
  对方深深吸了口气。
  “既然如此,”温热的大手覆住楚临的眼眶,“陛下,最后的魔法,请您做好准备。”
  露台的空气凝固了,王城广场上,音乐与歌声依旧:
  “远道的朋友啊
  请不要在今夜离去;
  脚步再慢些吧
  至少饮下这杯美酒;
  远道的朋友啊
  为何执意今夜离去?
  离别再晚些吧
  至少歌声结束之前……”
  多么割裂的一座城镇啊,碰撞挥洒的酒杯、游行的花车、穿着长裙载歌载舞的艳丽舞娘,与冰冻般冷寂的布钦汉斯堡外对峙的士兵、拉满的弓箭手和蓄势待发的刺客,在同一片夜空下共存。
  但生或是死,楚临都不在乎了。
  他只想要真相,和他亲眼见证的奇迹。
  楚临轻轻叹息。
  “开始吧。”他说。
  涓涓热流从覆盖着他眼眶的手中流出,天旋地转,楚临闷哼一声,险些因为重心不稳而栽倒。
  他后退一步,下一秒腰肢被另一只大手攥紧,楚临下意识扶住青年肩膀。
  魔法并不痛,楚临却急促地喘息,他心跳得飞快,说不上是紧张、期待还是害怕的畏缩。
  有那么一霎,楚临承认自己后悔了。
  能承受得住吗?
  睁开眼睛,无论惊悚还是失望,看到的结果绝不会是温和的,甚至这之后,紧接着还有一场堪比一年前起义军的恶战在等着他,不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他忽然退却了,宁可自己就这样瞎着一辈子。
  热流源源不断地透过眼皮渗入肌肤深处,楚临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那些相似的怀抱、温度、气息和言语,雪片似的在眼前浮现。
  到底想确认些什么?明明他一个证据都没有。做任何事都严谨强硬的蔷薇之王,居然只靠捕风捉影给人定罪。
  说来说去,他们只是相像……
  楚临的手用力抓紧,指尖陷进青年肩膀结实的肌肉。
  热流流窜过每一寸肌肤和骨骼,楚临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腰间的那只手始终牢牢握着他,支撑着让楚临不至于摔倒。
  感官在无形中改变了。
  他不懂魔法,却清楚地感觉有什么在体内生效。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却不再是空洞、虚无的,“黑”变成了一种肉眼可见的鲜明色彩。
  长久以来扎在他颅内深处,锁一般的某根刺消弭了。
  楚临感到久违的轻盈,困扰着他的干涩、灼烧感消失,仿佛干涸的地底涌出新泉。
  突然,楚临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