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凌晨出生的，等程青从产房转到普通病房，天已经大亮了。
冬日的阳光穿过病房那扇朝南的窗户，在白色床单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暖光。
程青靠在床头，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棉质病号服，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家伙，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露在襁褓外的小拳头。
那小家伙的拳头只有她指节那么大，皮肤微微泛红，像一颗裹着薄纱的小桃子。
季柏坐在床沿边的凳子上，一直没有动。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张小脸上，从她皱巴巴的额头看到她闭合的眼睑，再从她微微翕动的鼻翼看到她轻轻抿着的小嘴。
他的目光像一台正在扫描最精密仪器的仪器，沿着她那张只有他巴掌大小的脸，慢慢地移动看着。
他怎么都看不够这个小家伙。
“季柏，你想抱抱她吗？”程青轻声说。
季柏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程青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沉默了一下。
他慢慢地站起来，弯下腰，把双手伸向程青怀里那个襁褓。
“我想抱抱……她。”
程青轻轻地把孩子递到他怀里。
季柏接过来时，手臂僵得像两根铁棍。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轻轻蠕动的小东西，像捧着一团随时会随风飘散的云。
他不太会抱孩子，手臂弯曲的弧度过于生硬，肘部没有撑住婴儿的头颈。
程青轻声提醒他：“肘关节往下一点，托住她的头。”
季柏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少见的谨慎。
当他的手臂终于以一个相对合适的角度托住了孩子的后脑勺时，那个小小的襁褓在他宽厚的胸怀里蜷缩着。
婴儿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紧闭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一条很细的缝，露出下面漆黑的瞳仁。
她的眼睛微微耷拉着，眼尾微微下垂，好像带着一种天生就有的安静。
这个小家伙似乎对这个世界没什么特别兴趣的感觉。
和程青一模一样的“死鱼眼”。
季柏看着那双刚刚睁开还带着些许睡意的眼睛。
他的目光在那双小眼睛上停留了很久。
程青说：“季柏，她好像，长得很像我。”
季柏低头看着女儿那双刚刚睁开又慢慢阖上像两枚安静的小贝壳一样闭合的眼睛。
“像你挺好的。”季柏说。
“她以后不用怕被人欺负。她有两条死鱼眼，看起来比谁都唬人。”
程青看着他，默默翻了个白眼。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落在季柏怀里的孩子身上，把襁褓上那块浅蓝色的布料照得微微发亮。
小婴儿在梦中打了一个极轻的哈欠，小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应该是在做什么香甜的梦。
那是一个很长很慢的上午。
护士偶尔进来量体温、换药水，顺便探过头来看一眼病房里这三位各怀心事却组合在一起显得格外妥帖的人。
她露出一个“恭喜”的笑容，然后轻轻带上门。
中午的时候，程青睡着了。
季柏把孩子放进床头那辆小婴儿车里，裹好毯子，然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他看着婴儿车里那一小团正在睡觉的小东西，怎么都看不够。
她睡着的样子和她妈妈很像，喜欢把一只小手举到耳边，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季柏伸出手，轻轻地用指背碰了一下她露在毯子外的那只蜷曲着的小拳头。
婴儿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只小拳头微微张开，又合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季柏看着那只小手在他指背下轻轻张合的动作，笑得更开心了。
他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响，安静地看着他生命中这两个最重要的人，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他弯下腰，把下巴轻轻抵在婴儿车的扶手边缘。
他的目光还落在在女儿那张还带着微微泛红的小小脸庞上。
他的世界多了一座属于自己的灯塔。
它很矮，很新，灯光微弱。
但它在这个漫长的冬天里，为他指明了幸福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