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在敦煌城中大局将定时, 城外北狄大营忽然多处遭人纵火。
他们所在之地虽有水源,却到底隔了些距离,这边的火刚灭掉, 那边又窜起来。
虽然抓住了好几个纵火者, 当场斩杀,但还是让整个大营乱作一团。
而火还未灭, 王帐的突涅大汗又收到消息, 说敦煌城三千重甲兵遭遇惨败,乌尔被斩杀, 死伤大半, 活着的人除了几个逃出城, 皆被俘虏。
突涅闻言勃然大怒, 要知道他专门派乌尔带领三千重甲兵去攻城,便是想分散小凉王在前线的军力。
不料, 小凉王却始终按兵不动。
他本想, 城中无驰援,那定是乌尔囊中之物,他甚至下令让乌尔屠城, 一旦敦煌城被屠的消息传到前方, 定会扰乱河西军。
谁知道, 他等了大半夜,没等到乌尔屠城的消息传来,反倒等来三千重甲兵惨败的消息。
突涅大汗一时怒气攻心,此番南征, 几乎倾尽北狄全力,为得就是一举拿下河西,然后剑指大宁。
虽是远征, 但北狄兵力,远胜一个河西,他对这一战势在必得。
不想,刚入沙洲便接连遭挫。
他担心再等下来,会有更多变故,于是大手一挥,决定立即拉开大战。
与此同时,收到城中传来消息的楚飞,喜上眉梢跑进凉王帐中。
“王爷——”他气喘吁吁,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城……城守住了,是夫人她砍下了乌尔头颅!”
李赟眉头微挑,轻描淡写点头道:“嗯,知道了!”
“啊?”楚飞眨眨眼睛,“您就这反应?”
李赟勾了勾嘴角:“预料之中的事罢了。”说着抬眸看向对方,虽然神色平静,但那双冷峻的灰眸,此时却如有星辰闪烁一般,熠熠生辉,昭显着他此时内心有多欢喜,“夫人本就有这个本事。”
楚飞撇撇嘴,嘟囔道:“你想笑就笑,何必装模作样!”
李赟站起身,朗声笑道:“把城守住的消息告知全军,提高士气,北狄大军要来了,准备迎敌!”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既然夫人和城中将士百姓替我们守住了城,我们也不能让他们失望,这一回,我们定要让北狄大军有来无回!”
“没错!”楚飞用力点头。
*
天彻底亮了。
虽然昨晚打败了北狄三千重甲兵,但城中将士也死伤不少。今日的敦煌城没了往日熙熙攘攘的繁荣热闹,只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百姓们自发清理城中狼藉,准备食物汤药去慰问兵卒,刺史府门口更是堆满了肉类瓜果。
乃是专门送给侯夫人和沙狼的。
“陆浪,你怎么样?”
昨晚一场鏖战,陆浪始终身先士卒,哪怕是武状元出身,也受了一身伤,幸而没有性命之虞。
明宜亲自端着粥汤来看他。
陆浪摇摇头,笑说:“我没事。”
他这笑乃是发自肺腑,虽然身体受伤,但心中却十分欣慰。他看了眼明宜眼下的青色,又道:“你不用管我,一夜没睡,好好去睡一觉吧。”
明宜将托盘放在桌上,笑道:“城外大战已经开始,我如何睡得着?”
“我们能破了北狄三千重甲兵,王爷定能打败北狄大军。”
明宜笑:“话虽如此,但城中城外到底不同。河西军只得十万,北狄却有二十多万,就算能胜,那也定是一场血流成河的鏖战。”说着叹息一声,“不管是河西兵还是北狄兵,说到底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陆浪笑道:“昨晚三娘子斩下乌尔头颅时,可没见这么妇人之仁?”
“那不一样。”
“有何不同?”
明宜微微一怔,继而又笑道:“好像确实也没什么不同。只要上了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说着重重舒了口气,“惟愿这次之后,天下再无战乱。”
陆浪道:“只要世间有野心欲望这种东西存在,战争就永远不可能消失。”
“是啊,都是你们这些男人的错。”
陆浪有些无辜:“我也算?”
明宜噗嗤一笑:“你确实不算。”
说话间,门外长宁公主人未到声先至:“陆郎君,你怎么样了?我让人给你熬了一碗汤药!”
明宜和陆浪齐齐转头,却见周月夕小心翼翼端着一只碗走了进来。
陆浪忙起身拱手:“有劳殿下了!”
“哎呀,你坐着就好,别乱动!”周月夕赶紧道。
她走到桌前,将药碗放下,抬起被烫到的手摸了摸耳朵:“这药是我们大内的方子,你赶紧趁热喝了。”
明宜笑了笑:“那陆浪你慢慢喝药,我回房休息了。”
周月夕用力点头:“嗯,我来照顾陆郎君。”
明宜出了门,留下一对男女在屋内,以及周月夕叽叽喳喳的声音。
刚回到屋中,便有信使来给她报告前方战况。
“禀夫人,我们河西军与北狄军已在玉门关附近正式开战。王爷身先士卒,我军士气很高。”
明宜点头:“我知道了。”
虽然她身心俱疲,但却没有一丝困意,一直在屋中等着时不时从城外传来的消息。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
信使兴奋来报:“禀夫人,北狄军被王爷打得一败涂地,已经溃散撤退,王爷正在追击突涅可汗。”
明宜惊喜道:“北狄军撤退了?”说完,却又有点忧心忡忡,若是北狄军保留足够兵力,成功撤退,随时还能卷土重来。想必李赟也是意识到这一点,才会全力追击。
北狄士兵定是杀不完,但突涅可汗和几个头领必须死。
所谓穷寇莫追,要追击败兵,难度绝不亚于比正面对敌以少胜多。
明宜想了想,吩咐留守的参将,让他带五百兵马,随自己出城,狙击城外流寇残兵。
眼下城内城外都打了胜仗,正是将士们气势高涨时,所谓一鼓作气势如虎,明宜就要借着现在这股士气,再帮小凉王多杀一些北狄兵。
城中几座城门,如今依旧严防死守,怕得就是残兵来犯,不过有了昨晚的胜利,百姓主动请缨守城,各家各户将火油木石都贡献出来,堆在城门上。
若有北狄兵胆敢来犯,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城门上更是挂着乌尔和一众北狄兵的头颅,在夜色下,光是看一眼就能让人退避三舍。
明宜骑着御风出了城门,下意识回头朝城门上方看了眼。
从前只觉得城门挂敌军头颅,乃是野蛮人做派。
如今才切身体会,战争之下,所有的仁慈之心都得暂时收敛。
因为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驾——”
明宜深吸一口气,挥动马鞭,领着众人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路,果然遇到不少北狄残兵,他们五百人的小队,半夜下来,足足杀了上千人。
而这半夜过去,明宜终于看到了李赟的军队。
他们简单扎营,正在休整。
李赟自然也收到来报,不等人过来,已经跑出来迎接。
“阿兄——”
明宜遥遥看到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忍不住在马背上挥手高声呼唤。
“三娘——”
李赟一边跑一边回应。
到了营地,明宜勒了马,跳下来奔向对方。
两人旁若无人,紧紧抱在一起。
“你怎么样?”没抱多久,明宜便想到什么似的,松开手上下打量对方,见到对方身上沾着不少血迹,顿时大惊失色,“你受伤了?”
李赟笑着摇头:“没有,是别人的血。”
明宜闻言这才放心。
李赟也捧着她的脸,上上下下仔细看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明宜摇头:“没有。”
李赟拉着她的手,往营帐中走:“城中的事我都听说了,我们三娘真是厉害!”
明宜笑:“小凉王以少胜多大败北狄军的事我也听说了。”
李赟先是舒了口气,继而又蹙起眉头:“但突涅可汗和他几个头领未死,这场仗就不算结束。”
明宜问:“有他们下落吗?”
李赟摇头:“北狄军四散而逃,突涅可汗混在兵卒中,不知到底走哪条路线。不过我们每条线路都派了人马,只要有消息,马上会有鸣镝传回消息。”
话音刚落,天空便响起鸣镝。
李赟转头一看:“是东北方向!”说着一声令下,“开拔!”
明宜也没了心思与他儿女情长,松开他的手,飞快返回御风背上。
李赟好笑地摇摇头,却也不敢耽搁,骑上马领军出发。
与此同时,突涅可汗正带着一千多骑兵,疯狂往东北奔逃。
他只率这一支精兵,是为了方便奔逃躲藏。
然而就在群马在沙洲扬沙飞奔时,前方几匹马忽然被地上冒出的绳索,绊住了马蹄。
马儿嘶鸣声顿时响彻夜空,一匹匹战马因为来不及停下,前赴后继倒地。
一同倒地的,还有马背上的北狄兵。
不过到底是马背上的民族,又是沙地,这场变故并没有伤到这群骑兵的根本。
众人狼狈爬起来,还没来得及重新牵马,却见前方月色下,出现乌泱泱的一群人马。
“大汗!我秦七郎来取你的狗命来了!”
突涅可汗听到这声音,先是心中一震,继而又重重啐了口,恶狠狠道:“鲁刺儿,你不会以为你这点人能杀得了我吧?”说着又哈哈大笑,“你们拔延部这个冬天可是死了不少人,你们这些人是想要去陪他们吧?”
秦七郎身旁的拔延人闻言顿时大怒,忍不住就要朝前冲,被他伸手拦住:“不用急!”说着,又高声道,“你让我们的拔延人去北边酷寒之地放牧,那我们昨晚就烧了你的粮草,一报还一报!”
突涅可汗一听,顿时勃然大怒:“原来是你搞的鬼!”说着挥挥手,咬牙切齿道,“都给我上!谁取了这狗贼人头,我封他为王。”
这承诺显然很有用,一众北狄兵,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大吼着举起刀枪,朝前方人影冲过去。
秦七郎装上长枪:“给我杀!”
两百人对上千人,这注定是一场惨烈之战。
但秦七郎丝毫不惧,只见夜色下,他移形换影,势如破竹,一个个北狄兵,前赴后继倒在他那支狠厉的秦家枪之下。
“大汗,河西兵追来了!”
双方人马缠斗了半个多时辰,这一千多精兵,不仅没能杀死秦七郎,自己还折损过半。
不过秦七郎那边也好不了多少,眼下还剩几十人负隅顽抗。
秦七郎自然也在其列。
他已是伤痕累累,但仿佛不知痛一样,手中长枪依旧又快又狠。
突涅可汗回头遥遥朝月色下乌泱泱的影子看去,咬牙飞身上马,吩咐道:“走!”
一行人不再与对方纠缠,骑上马便要飞奔离去。
“想跑!”秦七郎怒吼一声,也骑上马,不管不顾追上去。
“王爷,前面有人,应该就是!”
“追!”李赟猛喝一声,用力挥动马鞭。
突涅可汗这支精兵,都是擅长长途奔袭的骑兵,若不是秦七郎在此埋伏拖住他们,只怕早已逃出百里之外。
哪怕是眼下发觉行踪,一时半会儿追上去也不容易。
而这厢的秦破虏和二三十拔延人,则死死咬着前方几百人不放。
不知跑了多久,眼见天空已露鱼肚白,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河流。
正是疏勒河。
马匹奔袭一路,到了河边,便不听使唤地放缓脚步,在河水中痛饮。
秦七郎提起长枪,借着身下马儿惯性,飞身一跃,越过北狄骑兵,直奔河中央的突涅可汗。
“给我杀了他!”
突涅可汗用力驱动马匹往对岸去,然而身下马儿受了秦七郎一枪,吃痛得嚎叫一声,不再听主人使唤,只在河水中嘶鸣着踌躇不前。
秦七郎和同伴先飞快攻击了几匹马。
马匹受惊,在水中乱窜。
很快北狄兵马便乱做一团,乌泱泱数百人,竟是被几十人搅和得七零八落。
秦七郎趁乱再次破开阻拦他北狄兵,冲到突涅可汗跟前。
“鲁刺儿!”突涅可汗怒吼一声,“你找死!”
凉王兵马上就要追来,他心中惊惧,愈发对这纠缠不清的家伙恨之入骨,也不再躲躲藏藏,直接抽出刀他那把今晚还未出鞘的大刀。
能做到北狄大汗,身手自然不一般。
而此时的秦七郎已是强弩之末。
几刀砍下来,虽勉强应付,但还是中了一刀。
“鲁刺儿,今日我若注定死在凉王手中,那就先送你上路,给我陪葬!”
鲁刺儿擦了下嘴角的血,狞笑道:“你只会死在我手中。”说着举枪怒吼一声:“阿父,我来给你报仇了!”
“三娘子,你说我杀了突涅可汗,便是大英雄,我要你亲眼看到我成为大英雄!”
明宜遥遥听到这声怒吼,心中一震,高声道:“是秦七郎!”
李赟点头。
“驾——”
乌泱泱的兵马在夜色下逼近前方河流。
夜空下,噼里啪啦的兵戈相击将流水声掩盖,数百道身影混战成一团。
晨光熹微,虽然看不清具体模样。
但明宜还是从那杆挥舞的长枪,认出秦七郎。
他和几个同伴此刻正被一众北狄兵包围。
李赟隔着老远,一声猛喝:“北狄贼子,还不快束手就擒!”
突涅可汗看到已追至河边的凉州军,再不敢恋战,让手下挡住秦七郎,自己急急往后退,牵上一匹马便朝对岸跑去。
秦七郎见状,爆喝一声,用长□□开阻拦他的兵卒,踏着河水,飞身冲上前。
一□□中突涅可汗身下马腹。
马匹受惊,扬起前蹄,朝天空嘶鸣一声。
突涅可汗被甩下马背,怒而朝秦七郎一刀砍来。
秦七郎不退反进,长枪直直抵上对方大刀。
然而几个北狄兵已一拥而上,齐齐从他身后砍来。
秦七郎一心要杀死面前的突涅可汗,完全不顾身后刀枪。
在后背被刺中的同时,他怒吼一声,手中长枪也直直刺入突涅可汗胸口。
突涅可汗双手握住枪杆,大声道:“快杀了他!”
又几刀砍向秦七郎的后背。
但他仿佛不知痛一般,依旧死死攥住手中长枪,怒吼着继续用力往前刺。
突涅痛哼一声,低头看向深深刺入胸口的长枪,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怎么都想不到,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还能爆发出如此大力道。
与此同时,一把长刀狠狠刺穿秦七郎的身体,他朗声大笑:“突涅!我带你去给我阿父赔罪!”
说罢,连人带枪狠狠压向面前的人,与对方一起滚落河岸水边。
伴随着没人听到的微弱声音。
“我是秦破虏,大宁忠良北庭将军秦飞扬之子……”
对面的凉州军已经下水。
河中北狄兵见大汗已无力回天,顿时作鸟兽散,各自牵马朝北边奔逃而去。
“追!”李赟道。
“追——”将士的咆哮声,划破清晨微光。
明宜骑马跟着李赟下了河水。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此时淡淡晨曦洒落,将岸边照得分明。
明宜看到了秦七郎。
他紧紧压在一个男人身上,手中长枪,深深刺入对方胸口。
而他背后也插着一把刀,浑身早被鲜血染透。
两人一半身体在岸边,一半在水下,没有任何动静。
“秦七郎——”明宜心脏不由得揪紧,小心翼翼唤了声。
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明宜顾不得其他,不等马儿靠岸,人已经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朝地上的人飞奔去。
“秦七郎——”她又唤了声,还是没有回应。
及至走到人旁,她小心翼翼将人从突涅可汗身上掀开,又轻轻拍打着对方冰冷的面颊,焦急唤道:“秦七郎!你醒醒!”
“他死了。”李赟冷沉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明宜伸手在秦七郎鼻息下探了探。
先是怔忡了片刻,然后便卸力般瘫坐在河岸边,不可置信地看着身旁双目紧阖的少年。
秦七郎狡猾多端,从小凉王手下都逃走过不知几回。
她以为他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死去。
他野心勃勃,还没成为北庭王,驻扎大宁北境与河西相互制衡。
然而这一切都化为了乌有。
那个不会死的秦七郎,此刻已经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甚至连遗言都没留下一句。
不,也有的。
她想起方才遥遥听到的他那句怒吼!
明宜望着秦七郎清俊的年轻面孔,喃喃道:“秦七郎,你是英雄,是我们大宁的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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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死亡就是秦七郎最好的结局。
只有死了,才能既往不咎,回归正面形象。
本来计划是四十万字完结,看样子到不了了,不过尽量再多写点男女主谈情说爱哈哈哈
在快完结时,我找回了手感,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