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已经没有力气了,但他还是扣着。
  他不会松手。
  哪怕握住的只是一个壳子,一个影子,一个不会回答他的梦。
  “他在你身后。”原身说。
  苍明猛地转过身。
  身后没有人。
  只有灰白色的虚空,和一面面嵌在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全是原身。
  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原身,白色短发,金色眼睛,白色长袍。
  他们都在看他,用那种没有情绪的、空的眼睛。
  苍明松开手。
  原身的手腕从他掌心里滑出去,凉的,滑的,像一条鱼。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
  手指还在抖。
  他转身离开。
  身后的镜子里,原身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苍明走远,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但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没有声音。
  苍明没有回头。
  封染墨在废墟里走了很久。
  碎片在他脚下咔嚓咔嚓响,像踩在一层厚厚的干树叶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镜子。
  整片地面都是镜子。
  灰白色的,不反光,但他能看见自己踩在上面的倒影。
  很淡,很浅。
  他停下来。
  脚下倒映出他的脸。
  另一个。
  穿着白色衬衫,坐在格子间里,面前是一台电脑。
  屏幕上是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是干的,起了一点皮。
  穿越前的自己。
  封染墨蹲下来,看着那个倒影。
  倒影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一个在镜面上,一个在镜面下。
  隔着一层薄薄的银色涂层。
  “你后悔吗?”倒影问。
  声音从镜面底下传上来,闷闷的。
  封染墨没有回答。
  “你被手机砸到脸,然后你就穿越了。
  你没有想过要不要回去。你没有想过回不回得去。
  你只是睁开眼,然后接受了你在这个世界。”
  封染墨看着倒影那张疲惫的脸。
  “你话太多了。”
  倒影笑了。
  嘴角上扬的笑。疲惫的,无奈的。
  像一个人在加班到凌晨两点之后,对着电脑屏幕笑了一下。
  “我是你。你嫌我话多。”
  封染墨站起来,继续走。
  倒影在镜面底下跟着他。
  不走,而是滑。
  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贴在地面上,从他脚边滑过。
  他走快,倒影也滑得快。
  他走慢,倒影也滑得慢。
  他停下来,倒影也停了。
  停在他脚边,仰着脸看着他。
  “你还要走多久?”倒影问。
  “走到找到他。”
  “找到他之后呢?”
  封染墨没有回答。
  他迈步往前走。
  倒影在镜面底下滑行,跟着他,一路跟,一路问。
  你找到他之后呢?
  你带他出去之后呢?
  你还有副本要过。
  你还有碎片要找。
  你还要去终焉之地。
  你还要决定要不要成为创世神。
  你还要决定要不要回去。
  封染墨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他走了很久。
  久到倒影不再问了。
  倒影停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镜面底下的那张脸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封染墨没有回头。
  他走到废墟的尽头。
  尽头是一面墙,灰白色的,和天空一个颜色。
  墙上没有镜子,没有门,只有一行字。
  刻上去的,深深的,一笔一划。
  “时间不是直线。”
  他认得这行字。
  永眠列车上,列车长说的第一句话。
  时间不是直线,是圆圈。
  他现在站在圆圈上。
  他从起点走到终点,从终点走回起点。
  他走了这么久,其实一直在原地。
  只是他没有发现。
  他伸出手,按在那行字上。
  字是刻进去的,凹槽很深,他的手指陷进去了。
  他用指甲沿着笔画走了一遍。
  “时”字的日字旁,“间”字的门字框,“不”字的那一竖。
  全是他的手指才能刚好嵌进去的宽度。
  这是他刻的。
  在很久以前,在他还不认识苍明的时候。
  他收回手。
  墙上那行字开始发光。
  灰白色的,就是传送门光的颜色。
  光从笔画里渗出来,把每一个字都描了一遍。
  然后墙裂了。
  从第一个字开始裂,裂纹沿着笔画的走向,一笔一划地裂。
  墙碎了,碎块落在地上,变成粉末。
  粉末被风吹走,露出墙后面的东西。
  一片灰白色的虚空,和他身后的一模一样。
  但虚空中央站着一个人。
  苍明。
  苍明站在远处,面朝着他的方向。
  太远了,远到封染墨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认得那个轮廓。
  站着,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插在口袋里。
  发尾是白的,在灰白色的光里很亮。
  苍明在看他。
  封染墨知道。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
  在拍卖会上隔着屏障看着他时也是这种触感。
  封染墨往前走了一步。
  苍明也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缩短。
  虚空在拉长。
  它不让他们靠近。
  它要把他们隔开,隔到永远碰不到的距离。
  封染墨开始跑。
  风衣下摆在身后翻飞,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飘。
  他的脚踩在虚空中,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虚空在退。
  他跑一步,虚空退两步。
  苍明也在跑。
  他也在往封染墨的方向跑。
  两个人都在跑,但距离没有变。
  封染墨停下来。
  苍明也停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片永远缩不短的距离,看着对方。
  封染墨的嘴唇动了一下。
  “苍明。”
  声音传过去了。
  在这个梦里,声音不需要介质。
  他想说的话,会直接出现在对方的意识里。
  苍明听见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了前脚掌上。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张开。
  苍明的嘴唇也动了一下。
  “你还活着。”
  封染墨听见了。
  苍明的声音,很轻,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
  封染墨站在那里,看着苍明。
  苍明站在那里,看着封染墨。
  两个人隔着一片永远缩不短的距离。
  谁都没有再动。
  苍明看着远处的封染墨。
  太远了,远到封染墨在他眼里只是一个黑色的点。
  但他认得那个点。
  黑色风衣,及腰长发。
  那个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苍明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他没有眨眼。
  他怕他眨一下眼,那个点就会消失。
  “你还活着。”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封染墨没有听见。
  声音没有传过去。
  梦不让他传了。
  它只允许传一次。
  一次就够了。
  苍明需要确认的只是一件事——封染墨还活着。
  现在他确认了。
  封染墨站在远处,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没有变成一具不会动的尸体。
  苍明的手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
  他没有松手。
  他看着远处那个黑色的点,等着它动。
  封染墨动了。
  他朝苍明的方向走了一步。
  一步一步的,不快,很稳。
  他走一步,虚空退一步。
  他走得很慢,但虚空退得也很慢。
  距离在缩短。
  一点一点地缩,像有人在用一把很慢的尺子,一寸一寸地量。
  苍明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封染墨朝他走来。
  他怕他动一下,虚空就会重新拉长。
  他不敢动。
  他把自己钉在原地,像一根被钉进地面的木桩。
  他的脚趾在靴子里蜷着,脚掌踩着地面,膝盖锁死。
  他不会动。
  他要等封染墨走过来。
  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停下。
  然后他才能确认。
  确认封染墨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另一扇门后面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