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他忘了,珍珠还记得。
  封染墨不知道这是不是傻。
  可能是。
  可能不是。
  他只知道,苍明那颗珍珠会一直揣在胸口。
  和他的汉服放在一起。
  他坐得有些累了,于是换了个姿势。
  他把下巴搭在手背上,身体微微前倾。
  苍明站在普通席最后一排。
  一整天没有坐下,也没有换过姿势。
  他的小腿已经酸到了膝盖,膝盖酸到了大腿。
  他没有动。
  他怕他一动封染墨就会消失。
  所以他站着。
  一直站着。
  拍卖师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一件接一件的拍品,一个接一个的出价。
  有人用五年的记忆换了一把剑。
  有人用三年的寿命换了一瓶药剂。
  有人用最珍贵的东西换了一块石头。
  苍明没有看他们。
  他在看封染墨。
  封染墨动了。
  他换了一个姿势。
  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扶手上,下巴抵着手背。
  这个姿势在苍明眼里不是“坐累了换个姿势”。
  是“准备出手”。
  封染墨要竞拍了。
  他要翻开目录,选一件拍品,举起牌子。
  然后消失。
  苍明从普通席最后一排冲了出去。
  他冲向贵宾席。
  过道很窄,两侧的座椅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排排墓碑。
  他的肩膀撞到了座椅的扶手,金属的,冰凉的。
  他没有停。
  他的膝盖撞到了座椅的边缘,疼的。
  他没有停。
  他撞开了前面的人。
  那个人在喊什么,他没有听。
  他撞到了屏障。
  透明的,看不见的。
  他的身体撞上去的瞬间,屏障凹了一下。
  软的,有弹性的。
  然后把他弹回来了。
  他退了一步,站稳了。
  他看着那面看不见的墙。
  屏障反光,穹顶上的符文在它表面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光斑在移动,从他左边移到右边,从他的肩膀移到手指。
  他看着那些光斑。
  然后他开始砸。
  不是用短刀。
  刀在袖子里,他没有抽。
  他用自己的拳头。
  右拳。
  第一拳砸在屏障上。
  没有声音。
  是真的没有声音。
  他的拳头砸下去,像砸在棉花上。
  屏障凹了一下,弹回来。
  没有裂纹。
  第二拳。
  左拳。
  也没有声音。
  骨节在响。
  咔嚓咔嚓的,像干枯的树枝被折断。
  第三拳。
  右拳。
  屏障还是没有碎。
  但他的手破了。
  指节的皮肤裂开了,血渗出来,沾在屏障上。
  血没有往下流,就停在那里,像一滴被冻住的雨。
  他没有停。
  第四拳。
  第五拳。
  第六拳。
  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个点上。
  屏障上多了一圈血印。
  圆形的,从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花在变大,花瓣在变多。
  但屏障没有碎。
  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感觉到——
  封染墨在看他。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凉的,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叶子落下了。
  他没有抬头。
  他怕抬头就看不见那面屏障了。
  他怕抬头就找不到那个点了。
  他也怕,如果抬头,就来不及了。
  他继续砸。
  第七拳。
  第八拳。
  第九拳。
  手在流血。
  血往外涌。
  血从指节裂开的皮肤里涌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从手腕淌到手肘。
  袖子湿了,贴在他手臂上。
  他没有看。
  他在看屏障上的那个点。
  那个他砸了九拳的点。
  它没有被砸开。
  但它变了。
  变薄了。
  不是他的错觉,是真的变薄了。
  以前屏障反光,光斑移动的时候会有两层。
  现在只有一层。
  他把那一层砸掉了。
  他砸了第十拳。
  屏障裂了。
  从那个点的边缘开始,向四周扩散。
  裂纹像蛛网一样,细的,密的,布满了整面屏障。
  光从裂纹里漏过来,贵宾席里的白光。
  他看见了封染墨。
  不是轮廓,是脸。
  苍白的,没有表情。
  银灰色的眼眸在屏障的裂纹后面看着他。
  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手肘撑在扶手上,下巴抵着手背。
  那个“准备出手”的姿势。
  他没有出手。
  他只是换了姿势。
  苍明知道他只是换了姿势。
  因为他看见了。
  封染墨的目录合着,放在扶手旁边。
  没有翻开。
  他没有竞拍。
  他只是坐累了。
  苍明的手从屏障上滑下来。
  垂在身侧。
  血从指尖往下滴,滴在地板上。
  嗒,嗒,嗒。
  和心跳同步。
  他站在那里,隔着屏障的裂纹看着封染墨。
  封染墨也在看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封染墨看见苍明的手在滴血。
  指节上的皮肤全破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血从伤口往外涌,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
  袖子湿透了,贴在手臂上,深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
  血从手肘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他看见了苍明的脸。
  白色的,是那种失血过多的白。
  嘴唇是白的。
  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青色的。
  但他看见了苍明在笑。
  不是嘴角上扬的笑,是眼睛。
  他的瞳孔里映着屏障的裂纹,还有封染墨的倒影。
  很小,很暗。
  但它在。
  他看见封染墨了。
  所以他笑。
  封染墨的手指在扶手上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了皮质里。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
  咚,咚,咚。
  快得不像话。
  系统没有说话。
  没有“宿主情绪波动”的提示。
  没有“建议保持冷静”。
  一个字都没有。
  安静得像它不存在。
  封染墨不在乎系统说不说话。
  他在乎的是苍明的手。
  在流血。
  很多。
  他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按在屏障上。
  屏障裂了,但还连着。
  他的手隔着裂缝按在苍明的手旁边。
  五根手指,指尖对着指尖。
  距离不到一厘米。
  苍明低头看着那五根手指。
  封染墨的指甲是淡粉色的,修剪得很整齐。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手背上有青色的血管,在惨白的灯光下几乎透明。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五根手指。
  手指扣进封染墨的指缝里。
  力道很大。
  大到封染墨的手指被压在一起,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血从苍明的指缝间渗出来,沾在封染墨的皮肤上。
  温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隔着屏障的裂缝,隔着规则,隔着整个大厅。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拍卖师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没有人看他们。
  所有人都被最后一页拍品吸引了。
  “最后一页。无限世界的主宰权。”
  大厅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血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嗒,嗒,嗒。
  封染墨没有看那件拍品。
  他在看苍明的手。
  血还在流。
  他握着苍明的手,手指收紧了。
  苍明没有看那件拍品。
  他在看封染墨的脸。
  苍白的,没有表情。
  但封染墨的手指扣在他指缝间,扣得很紧。
  他不会松。
  他永远不会松。
  拍卖师的声音变了。
  不再像念经,变得更沉,更轻。
  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语气。
  “最后一页。无限世界的主宰权。”
  大厅彻底安静了。
  连符文旋转的声音都停了。
  穹顶上的光变得极暗,只剩拍卖台上方那一束。
  光柱落在拍卖台中央,那里悬浮着一团没有颜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