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Cabo又待了一阵子，四个人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房子的事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手续陆靳全丢给了别人。白天想起来就出海，晚上再临时决定去哪。
这天下午几个人睡醒以后出去吃饭，吃完也没急着回去，在Cabo San Lucas附近闲逛了一会。
Pedro和Juan走在前面，不知道又在争什么，孙志新低着头回消息，陆靳走在最后，听了半天，刚准备骂他们两个一句，视线忽然停在了不远处。
一个墨西哥女人正从街对面走过来。
陆靳看了几秒。
对方明显也看见了他，但没立刻认出来，直到两个人越来越近，陆靳才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声：“Rosa？”
女人脚步一下停住，她盯着陆靳看，眼睛慢慢睁大：“Marcos？”
陆靳笑了：“还真是你。”
Rosa几步走过来，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一遍，像是还有点不敢相信，下一秒，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你还知道我？”
陆靳被她打得莫名其妙：“我怎么不知道你？”
“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我又不知道你在这。”
其他三个人早就停下来了，Pedro站在旁边忍不住问：“谁啊？”
陆靳随口解释：“小时候的保姆，你们可能也见过。”
“什么保姆。” Rosa立刻纠正他，“我从你还不会走路就开始照顾你。”
“那不还是保姆。”
Rosa抬手又要打他。
陆靳笑着往旁边躲了一下：“Ok，不是。”
另外三个已经笑得不行。
陆靳十岁离开圣保罗以后，和Rosa就没怎么见面了，再后来她回了墨西哥，两个人彻底断了联系。
Rosa这些年变化不算特别大，只是头发里已经多了不少白色。她显然对陆靳现在做什么很感兴趣，问个不停。
陆靳挑能说的说了几句。
几个人聊了很久。很多事情连陆靳自己都已经没什么印象了，Rosa却记得清楚。他小时候不肯吃什么，第一次把家里的东西砸坏，哪次偷偷跑出去害得她找了半天，甚至几岁的时候因为打架被她揍过，她都能说出来。
“我小时候有那么烦？”
“非常烦。” Rosa语气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你弟弟小时候就比你好带多了。”
陆靳脸上的笑没什么变化，其余三个人却突然安静了一点。
Rosa没有注意，只是继续说：“他小时候特别喜欢跟着你。你不在圣保罗以后，每次听到有人提Marcos，他都要跑过来问是不是你回来了。”
陆靳低头看了眼手机：“他烦得要死。”
Rosa看着他，叹了口气：“他就是太喜欢你了，那年也是，我本来没想让他留下。”
听到这，陆靳也安静了。
2017年6月，十四岁半的陆靳去里约已经四年多了，他和孙志新、Juan还有Pedro几个一起住，孙至业在他们隔壁住。
陆今山本来就是把他扔过去历练，从没给他安排什么高级住宅，房子都是他自己找的。几个人住的地方离贫民窟最深处还有一段距离，绝对算不上安全，一套不大的旧公寓，两三个房间，几个十几岁的男孩在里面，平时根本没人管。
周围更乱。
隔壁换过好几拨租客，有人专门在里面拍成人片；楼下经常有人聚在一起赌钱，输赢大了能从晚上吵到第二天早上；附近几间房长期有女人进进出出，皮条客、喝醉的客人什么人都有。再往外走一点，卖毒品的、收赃货的、替人放贷的也不少。
Rosa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楼下就已经开始后悔。
偏偏弟弟陆时一路都很兴奋。他前一天刚过完八岁生日，从知道Rosa要去里约见朋友开始，就一直吵着要跟她一起去。
理由只有一个：他想见哥哥。
正好那天是Pedro的生日，公寓里从白天就吵得不行。几个男孩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堆现金，全堆在桌上，抽着烟，音乐开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Rosa一进去就皱眉，而陆时，从进门开始眼睛就一直跟着哥哥。
Rosa原本只打算带陆时过来待一会。她那天下午正好约了一个很多年没见的朋友，想着晚点回来再接陆时。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她又有些不放心。
几个十几岁的孩子自己都没人管，更别说照顾一个八岁的陆时。
但陆时不肯跟她走，好不容易才见到哥哥，怎么哄都没用，一心想留下来。Rosa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心软了。
临走之前，她又把陆靳叫到一边，反复交代了好几遍。陆时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跑得太疯，更不能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晚上他们要出去玩也可以，但必须等她回来把陆时接走。
陆靳当时答应得很随意。Rosa走后，他也没把照顾陆时当回事。
四个人很快进了房间，顺手把门反锁。Pedro拿着手机负责拍，桌上的现金被重新堆到一起，烟雾慢慢散开，音响开得很大，放的是XXX的“Look at Me!”。
后来这些视频再翻出来，四个人自己都觉得傻得要命。
陆时一个人在外面待了没多久，就开始敲门。
第一次没人理，过了一会儿又敲，房间里音乐开得那么响，还是能听见门板被一下下拍响。陆时很有耐心，隔几分钟就来一次，非要陆靳出去陪他玩。
次数一多，陆靳终于被烦得受不了，他拉开门出去，没多久又回来。
陆时这次没再敲。陆靳刚才随手抓了一小包可卡因扔给了他，让他自己玩，别再过来烦。
房门重新关上以后，里面的音乐照样震得墙都在响。Pedro继续拍剩下的几段，几个人把那点少年时期自以为很酷的rich flex折腾完，才终于消停下来。
到了晚上，他们还有别的安排，庆祝Pedro十五岁生日。
他们那时候认识了一个年纪大些的男生，在附近一家脱衣舞俱乐部做保安。十几岁的男孩对这种地方的兴趣，很多时候都不在于进去以后究竟能干什么，单是“我们进得去”，就已经足够拿来吹很久。
傍晚，几个人洗澡换衣服。出门的时候，陆时已经明显有些不对劲，他没再缠着陆靳陪他玩，一个人蔫蔫地坐在客厅里，脸色也不太好。
陆靳看见了，Juan也注意到了，还特意提醒了他一声，他没理。以陆靳那时候的判断，这点东西还远不到会出什么大事的程度，至少不会死。
到了那家俱乐部，门口的保安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年纪大些的男生。四个人年纪明摆着不够，正常情况下连门都进不了，但保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人放了进去。
里面灯光很暗，音乐震得人耳朵发麻，台上的女人穿得一个比一个少。他们平时跟帮派里的人抢货、火拼，枪都不知道碰过多少次，A片也没少看，嘴上更是什么都敢说，但真有几乎没穿衣服的女人从面前经过，再往他们这边看上一眼，孙志新和Pedro还是最先把视线挪开。
陆靳和Juan倒是多撑了几秒，也没好到哪去。
四个人找了位置坐下，没过多久，孙志新盯着不远处一个女人使劲看，越看越觉得眼熟。他很快想起来自己之前在哪部A片看过她，又把Juan和陆靳一起叫过来确认，两个人看了半天，谁都没什么印象。
孙志新对此很不满意，明明以前一起看过，怎么能一个都不记得，他甚至一本正经地感慨了一通人家工作也不容易，最后突然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想过去要个签名。
三个人当场笑了。
陆靳尤其缺德，根本没打算拦他，反而开始替他琢磨过去以后第一句话应该怎么说：“我可以要一个你的签名吗？我看你的片长大的。”
孙志新被他损得恼羞成怒，抬手就给了他一个中指。
Pedro在旁边笑得最大声，结果没过多久，报应就轮到了自己。他注意上了不远处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女人年纪明显比他们大不少，长发，五官有点像Megan Fox。Pedro看了好几眼，最后还是过去了。
没几分钟，人又回来了。
另外三个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结果。
Pedro死活不承认自己失败，坚持说对方其实挺喜欢他，只不过嫌他年纪太小。
陆靳听完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确实。她太喜欢你了，喜欢到想领养你了。”
Juan瞬间笑出声，孙志新更是刚才那点仇都忘了，笑得整个人倒进沙发里。Pedro骂了一句，抓起手边的东西就往陆靳身上扔，陆靳偏头躲开，还在笑。
四个少年最后也没在里面待太久。折腾一圈，之前在外面吹出来的那些本事，一个都没派上用场，没过多久，就决定走了。
从里面出来，夜风一吹，刚才那点不自在立刻没了。Pedro第一个评价这地方不错，孙志新也觉得不错，Juan点了点头，陆靳更是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四个人都在死装。
回到公寓的时候，屋里很安静。白天开了一下午的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客厅只亮着一盏灯。陆时还在他们出门前的位置附近，整个人已经没什么动静。
陆靳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陆时脸色很难看，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陆靳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没反应，他又拍了两下，这次力气重了些，还是没反应。陆靳盯着他看了几秒，又叫了他几声，陆时没有睁眼。
Juan原本还站在后面，这时候也走了过来。Pedro和孙志新脸上刚才一路带回来的笑也没了。
陆靳又拍了几下陆时的脸，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事情可能和他出门前想的不一样。
他们那时候到底都只是十几岁的少年，虽然帮派之间闹出人命早就不是一次两次，但眼前这种局面还是第一次。
陆时是死是活，陆靳本来就不在乎。可他毕竟姓陆，人死在这里，最后要面对的不是帮派里的人，是陆今山。
最终，陆时没能救回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关于那天到底发生过什么，说什么的都有，陆靳自然也免不了被人议论。
Rosa提到陆时的时候，神情和当年没什么区别：“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觉得你是那样的孩子。我是从你几个月大的时候看着你长大的，一直到你十岁。你小时候是什么样，我比很多人都清楚。你不听话，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但你不会故意害你的亲弟弟。”
她停了一下，继续补充：“那时候你也才十四岁。”
陆靳看着她，点了点头。
Rosa最后又叮嘱了他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四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陆靳收回视线：“Fuck it.”
Pedro先笑了，刚才被打断的话题很快又接了回去，Juan说了句什么，孙志新立刻跟着损了两句。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