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选在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云端广场。
  由阿尔忒弥斯提供猎获,赫斯提亚主持简单的宴饮,德墨忒尔带来了谷物与佳酿,缪斯女神们奏响了乐曲。
  气氛随性,诸神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谈饮酒。
  宙斯自然是绝对的中心。
  他换下战甲,身披深蓝绣金纹长袍,金发梳理的十分整齐,面容神采奕奕,举手投足间颇具威仪。
  他周旋于几位主神之间谈笑风生,目光却总是寻找着银色的身影。
  莫俄忒在一处靠近广场边缘的安静角落,阿尔忒弥斯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又被其他宁芙叫走。
  此刻她独自一人倚着白玉栏杆,手中把玩着一只金杯,望着下方翻腾的云海与大地。
  月华与远处的的光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绝美的侧颜在夜色中显得清冷。
  这份遗世独立的清冷,与广场中央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奇异的吸引着不少目光。
  阿波罗端着一杯酒,与赫菲斯托斯交谈了几句,便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莫俄忒女神,” 阿波罗在她身侧停下,脸上带着和煦微笑,“怎么独自在此欣赏夜色?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莫俄忒转过来,微微摇头:“只是喜欢安静,这里视野很好。”
  阿波罗轻笑,上前几步与她并肩而立:“的确,从这里望去能体会奥林匹斯的美景,女神刚入神山便得此殊荣,看来父神对女神青睐有加。”
  殊荣与青睐二词微妙。
  莫俄忒神色不变,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金杯:“神王陛下念我战时有微末功劳,又初来乍到,所以很照拂,我心中感激。”
  阿波罗眼中笑意更深。
  “女神执掌净雷,神力纯粹,我司光明与预言,对雷霆之力也有涉猎,日后如果有疑惑,或许可以相互印证。”
  这是在示好。
  不过也是在试探她的神职深度。
  “光明神谬赞了。” 莫俄忒平静,“我知道的不多,以后还麻烦了。”
  两人这边正进行着交谈,那边,宙斯虽然在与波塞冬等人说话,眼角余光始终未曾离开这个角落。
  看到阿波罗靠近莫俄忒并与她交谈,他脸上的笑容未变,眸色沉了一瞬,手指微微收紧。
  恰好此时,阿尔忒弥斯端着一盘烤肉欢快的跑了过来。
  “阿波罗!莫俄忒!你们在聊什么?快来尝尝这个,我刚烤好的,用了赫斯提亚姑姑教的秘制香料!”
  她这一打岔,微妙的气氛稍稍一松。
  阿波罗顺势接过银叉,品尝后赞道:“阿尔忒弥斯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莫俄忒也尝了一小口,对目光期待的狩猎女神点了点头:“很好吃,谢谢。”
  阿尔忒弥斯顿时笑逐颜开。
  宙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天然的威压:“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不知何时他已结束了那边的应酬,来到了几人身边。
  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高大的身影无形中带来压迫感。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莫俄忒身上,确认她无恙,然后才转向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阿尔忒弥斯毫无所觉,开心的说:“父神!我在让阿波罗和莫俄忒尝我烤的肉!他们都夸好吃!”
  “嗯。” 宙斯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莫俄忒手中那只没动的金杯上,眉头微蹙,“夜色寒凉,果酿性冷,换一杯来。”
  宁芙领命,迅速而去。
  阿波罗将这一切看在眼中,行了一礼:“父神,我正与莫俄忒女神谈到神力修行的事。”
  宙斯嗯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莫俄忒脸上,声音放柔:“刚刚我和波塞冬他们商议关于新立神职,你在这里还习惯吗?如果觉得无聊,我让人送你回殿休息?”
  莫俄忒抬起眼眸,对上宙斯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不必,这里很好,神王陛下……也请勿过于劳神。”
  这轻轻的一句让宙斯十分高兴。
  疲惫与不悦都在瞬间被驱散,他下意识的上前半步,距离莫俄忒更近了些,声音低沉而温柔:
  “好,我听你的。”
  旁边,阿波罗含笑垂眸,抿了一口酒。
  宴会继续,莫俄忒终究还是在宙斯的坚持下换上了温热的蜜露。
  她小口啜饮着,听着阿尔忒弥斯说着狩猎趣事,偶尔回应一两句。
  宙斯本来想黏在她身边,却被请去商议事情,目光总会时不时的落在她身上确认她的安好。
  沈青云扮演着逐渐接纳宙斯关怀的角色。
  今日的聚会暗流涌动,阿波罗的试探,宙斯的偏爱,诸神的态度,都是未来权力博弈的预演。
  而她要的远不止是这份偏宠。
  聚会至深夜方散。
  宙斯亲自将莫俄忒送至她居住的精致偏殿。
  站在殿前回廊下,他看着她,低声道:“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沈青云回到殿内,挥退侍女独自走到露台上。
  诸神殿宇的神光在群山间闪烁。
  她调出系统界面。
  *
  深渊,塔尔塔罗斯的神殿。
  永恒的死寂与黑暗是这里唯一的法则。
  塔尔塔罗斯的意志在这片虚无中缓缓流淌。
  大多数时候,祂只是冷漠的注视着一切。
  那些发生在上面的闹剧,对祂而言十分无趣且渺小。
  祂偶尔会伸出一根手指,干预命运,看既定的轨迹因祂的恶趣味而发生偏转,这算是漫长虚无中为数不多的消遣。
  不过这一次,事情的发展超出了祂预期的轨道,也超出了祂容忍的底线。
  索提瑞娜。
  这个名字打破了塔尔塔罗斯近乎永恒的寂静,引起了祂持续不断的关注。
  最初的关注源于一丝微小的冒犯。
  一个血脉平平,神力低微的海洋宁芙,竟然敢拂逆深渊的邀请,甚至让祂派去的四个信使无功而返。
  这在塔尔塔罗斯漫长的生命里虽不多见,也绝非没有先例,不过祂会让冒犯者彻底消失在世界上,连成为深渊尘埃的资格都没有。
  塔尔塔罗斯起初也是这么打算的。
  给个教训,除掉这个不听话的神,事情就该结束了,阿斯提斯虽然粗鄙残暴,但做这种清理工作向来干净利落。
  意外接踵而至。
  阿斯提斯失败了,败的莫名其妙,被一个突然出现,力量路数古怪的女神用粗暴的方式打烂。
  失利让塔尔塔罗斯感到了被冒犯的恼怒,但也仅此而已。
  弱者再强,依旧是弱者。
  祂开始认真审视这个叫索提瑞娜的小神,以及她身边突然多出的实力不明的帮手。
  祂怀疑这是否是其他原始神在试探深渊的底线。
  于是,祂派出了墨诺斯,不仅是为了清理,更是为了试探。
  结果,试探出了更让祂意外的答案,索提瑞娜背后并没有其他原始神明明确支持的痕迹。
  至少,墨诺斯被俘前传回的破碎信息里没有感知到原始神的直接神力标记。
  更让塔尔塔罗斯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卡俄斯居然在注视。
  混沌本身,创世之源,一切的开端与终结。
  那位存在自完成创世伟业后,便彻底融入了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则,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后世诸神为了权柄信仰打的天崩地裂,城邦化为焦土,无数生灵哀嚎湮灭,至高的视线也从未为此偏移过一瞬。
  可就在塔尔塔罗斯对索提瑞娜投以更多关注,甚至隐隐动了亲自出手抹除这个变数的念头时,祂极其隐晦的感知到了那道目光的一瞥。
  纯粹的看见。
  可这一看见,便足以让塔尔塔罗斯的动作瞬间停滞。
  卡俄斯看见了索提瑞娜。
  为什么?
  这个疑问,深深扎进了塔尔塔罗斯的意志核心。
  祂开始疯狂的回溯与索提瑞娜相关的一切信息。
  从她作为欧律诺墨之女诞生,到她突然在特洛伊显现神迹驱逐阿尔科斯,庇护凡人城邦,与宙斯产生若有若无的关联。
  再到神山决战中悍然出手,联合那位神秘的西王母,以海洋神系代言人的身份协助宙斯封印克洛诺斯,最终登临奥林匹斯主神之位……
  一桩桩,一件件,在塔尔塔罗斯的意志中闪过。
  祂看不明白。
  这位古老而强大的原始深渊之神,第一次感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困惑。
  索提瑞娜所做的一切,在塔尔塔罗斯看来简直荒唐可笑,不可理喻。
  耗费宝贵的神力去为凡人挖掘水渠?
  教导那些弱者如何更有效率的耕种?
  建立可笑的律法和秩序来约束他们本就短暂卑微的一生?
  为了庇护这些弱者,不惜与同阶神明,乃至与深渊为敌?
  这有什么意义?
  神明的本质是力量,是权柄,是永恒的自我与超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