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用心,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有时她忙自己的事,江淮平便默默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
  有时吃完晚饭,他会带她去散步,路上看到小吃,不管她要不要,他都会买一些给她尝尝。
  然而这样平凡幸福的日子,江知意却开心不起来。
  她对这一切都没有实质的感觉,只觉得心里空得厉害。
  面对江淮平的脸,她也会时不时出神,等回神,她又觉得他好陌生。
  她不喜欢在家待,便时常出门打发时间。
  所有地方里她最爱去的就是那条居民街。
  即使没有结果,她也喜欢在那里反反复复地走。
  孤零零的,像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在这里刻舟求剑。
  空闲时间,她又开始在草稿纸上写fyq。
  fyq,fyq,fyq。
  写满一张就换下一张。
  好像写够多少张,她就能想起fyq。
  他就能回来。
  江知意不明白fyq为什么不来找她,也不明白她怎么忘了fyq,但她知道,她在想他。
  她不知道他们已经分开了多久,但她想,应该已经很久了。
  久到相思入骨,思念成疾。
  九月初的时候,江北市下了一场雨。
  秋风渐起,空气带上凉意。
  明天是返校的日子,江知意在家收拾东西,收拾完后,她无所事事,拿起钥匙出了门。
  还是熟悉的居民街,附近的人因为她来的次数太多,已然眼熟她,都在笑着跟她打招呼。
  江知意回以一笑,慢慢向前走去。
  说来奇怪,今天她的直觉格外强烈,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她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她眨了眨眼。
  这条街很长,她从来都没有走到过最后,如今越往前走,她越觉得……后面好像不是这样的。
  江知意停下,站定,心有所感地在某个点伸手,冰凉的感觉霎时穿过全身,白光覆盖了眼前一切。
  尘封的记忆被唤醒,像惊雷劈开混沌,她终于看见了自己的过去。
  那个真实的、有fyq的过去。
  *
  “你的书包。”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男人站在养老院门口,像等着她一样递上书包。
  落日西沉,大片阴影笼罩之下,男人看起来冰冷高傲又不可接近。
  傅延青。
  江知意想起了他的名字。
  fyq,一字不差地一一对应。
  由第一句话开始,男人的声音一道接一道响起。
  “哭成这样,挨老师骂了?”
  “傅延青,我的名字。记住了吗?绵延的延,青色的青。”
  “想掌握一个知识点,一道题就够了。你要是不会,我可以教你。”
  “日行一善,需要理由吗?”
  “谢礼,你打算送我什么?”
  “私人病房。你不是发烧了吗,我带你来看病。”
  “你很怕我?为什么怕我?”
  “我帮你解决麻烦受的伤,你不管管?”
  “十八岁生日?”
  “这款香水的名字叫teen spirit,翻译过来,就是少年心气。女士香水,适合你用。选了柠檬香,我想你应该喜欢。”
  原来如此,teen spirit是傅延青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所以某一天香水不见了,她会下意识觉得缺失了什么。
  缺了香水,也缺了送她香水的那个人。
  声音继续。
  “一瓶香水而已,真那么在意,就还我一个生日礼物好了。”
  “请我吃饭,不该我来挑吗?”
  “江知意,过来付钱。”
  “你喜欢正式一点,那我就正式一点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做朋友?”
  “傅?你不会忘了我叫什么吧?”
  “我不是说了吗,我叫傅延青,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不用加称呼。”
  “有福同享,你也尝尝。”
  “养老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家里怎么会把老人送来这种地方?”
  “会下象棋吗?下一盘试试。”
  象棋。
  记忆里某个角被撕开,是高三毕业时她对江淮平说:爸爸,你能陪我下一盘象棋吗?
  而江淮平说:象棋,怎么想起这个?你都不会下吧。
  江知意:……
  “帮你?未必吧,陪老人家下棋而已,怎么就成了帮你?”
  “我没有什么目的。私心倒是有一个。”
  “我喜欢你。我想追你。”
  “你的意思是,你不仅拒绝了我的表白,还不许我追你?”
  “想试试能不能偶遇你。如果遇到了,那就是我们有缘。”
  “好,十年。现在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了吗?”
  “很奇怪。以性别论高下,很蠢,很幼稚。”
  “新年快乐。”
  “市二院住院部,8323,你去看了就知道。你把我删了,我没办法给你发消息,这是我能最快找到你的方法。”
  “怎么样,见到你奶奶了吧。”
  “晚了,你已经上车了。有什么后悔,那也是下次的事。”
  “不是说专心学习就为了高考吗?不是说高考对你很重要吗?我来带你一劳永逸。”
  眼泪从江知意眼眶滑落。
  “不是的,她说错了,这不是娇气和矫情。不舒服了就去找病因,人之常情,有什么错?不看医生怎么知道是简单的小病还是别的?刚才周医生的话你不也听到了,肠粘膜的问题是小病吗?”
  “江知意,你还想好好高考吗?想就回去好好吃药,一日三顿,不许落下。”
  “我们能不能,不要只当陌生人了。”
  “下次再有不舒服就告诉我,别忍着。好好爱惜自己,高考加油。”
  “还开车窗吗?这么相信我?不怕我害你了?”
  “你要去你爸爸家?我怎么你说和他关系一般?”
  “这几天住得怎么样,和你爸爸培养出感情了吗?”
  “不好,是吗?”
  所有的回忆都变得清晰起来,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的语气,甚至她闭上眼,都能想到傅延青当时是怎样的表情。
  从一开始的高傲,到后来的柔软。
  他笑看着她,眼神从一开始的疏冷无温度,到后来被爱与心疼占据。
  傅延青喜欢她。
  一步步动心,一步步沦陷。
  她仿佛在回归的记忆中,亲眼又看了一遍傅延青是怎样喜欢上她的。
  原来他很早、很早,就给了她独一无二的特殊与偏爱。
  “你希望我去找你吗?”
  “那……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帮你。晚上有课吗?”
  “人生的容错率是很高的。你现在在意这些,觉得读错一个字是很丢人的事,可实际上站在他们的角度,这句话听过就忘了,没有人会一直记得。重要的不是完美,是完成。你好好读完,这一次不满意就下次精进,来日方长,总有你满意的一天。江知意,放松。”
  “意思就是……不是买的,是我做的。第一次做,做得不好,你玩几天要是不喜欢,就扔了吧。”
  “……要那么多簪子做什么?”
  “很多很多复数?”
  “那你是不是应该先问我,那些花意味着什么。”
  “额头怎么了?”
  “你今天很沉浸,没有怯场。”
  最后一句话说完,所有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钢琴solo。
  《21 guns》。
  眼前出现大片的阳光,傅延青逆着光坐在钢琴后,清贵出尘,笑容好看得不像真的:“钢琴,还想学吗?”
  ——这就是她会弹钢琴的原因。
  胸腔里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她又一次在相同的场景、相同的地方,为他心动。
  钢琴声中,她仿佛看到坐在空教室的自己,一遍遍写他的名字。
  fyq,傅延青。
  带着少女初次动心的懵懂与茫然,无意识地想念他,思念他。
  时间线再往后,男人的声音添了沙哑与疲惫。
  “怎么帮?你又不是医生。”
  “想听钢琴。你弹的。”
  再往后。
  “过年,想好在哪里过了吗?没想好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
  “看你不怎么买衣服,买了的也不怎么保暖,所以才替你选了一件。至于复数癖,三件应该够你换了。”
  “搓这么多,想打雪仗?”
  以及又一次的——
  “江知意,新年快乐。”
  记忆的口子越开越大,那些过往像潮水一样涌向她。
  她看到第二年快结束的时候,傅延青看她的目光越来越不舍。
  看到他第一次和她告别。
  看到他又奇迹般地回来。
  看到她发现了他所在的那本书。
  看到最后一个寒假,傅延青送了她一盏柠檬小夜灯。
  对了,傅延青只是小说里一个角色,一个纸片人,从一开始她能遇到他,就是一场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