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马车在许府后门停下。
临策环顾四周,确认安全无虞,转身向车内的容暨通报情况。
容暨沉声应了,小心翼翼地将许惠宁抱了出来。
许惠宁双脚落地,看着久别的家门小巷,眼眶彻底红了。容暨紧紧揽着她的腰,对临策道:“你在此处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许府的小厮这时候也来传话了:“侯爷、小姐,老爷和夫人已经在书房暖阁里候着了。”
容暨半护半拥着许惠宁进了门,穿过几道回廊,终于到了书房。
阁门没有关严,一条缝隙能看见里面摇曳的烛光和隐约的身影。
“惠宁!我的沅儿!”几乎是脚步声刚在门外响起,许夫人就哭着,门猛地被拉开了。
她一身家常袄裙,发髻只是简单挽着,素日里温婉端庄的面容此刻苍白憔悴,一双眼睛里盛满了忧心疲惫。
许惠宁看在眼里,也顾不得仪态,几步扑上前,一把将母亲抱住,哽咽着连连唤道:“娘,对不起,女儿不孝,害您担心了。”
“我的儿!我的沅儿!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许夫人颤抖着手去抚摸许惠宁的脸颊,唯恐女儿哪里伤了一分一毫。
当她看到许惠宁脖颈上的红痕时,心痛不已,更紧地抱着女儿,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背脊,语无伦次:“那李峥竟如此狠毒!”
“没事的母亲,并不痛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消的。”
“不怕不怕,我的好孩子,娘在,娘在……你受苦了。”
许慎跟在王宜珍身后,好一会儿,他才上前一步,拍了拍妻子和女儿,声音沙哑,却是对着容暨说的:“鉴明,此番全赖有你。”
他清楚女儿的性情,落入李峥那等穷途末路的宵小手中,不知会受怎样的欺负。
容暨避过许慎的大礼,躬身伸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岳父折煞小婿。保护惠宁是我的本分,此番也是我没护好她,该我向您和岳母大人赔罪才是。李峥父子恶贯满盈,俱已伏法,岳父岳母不必再为此忧心了。”
许慎看着他,看着这位功勋卓着的年轻权贵此刻眼神里流露出的真挚与对女儿的爱护,让一直以来他心中那些微妙的忌惮,在经历了这一场大劫后,终于消融殆尽。
“好,好。”许慎拍了拍容暨的手臂,又转身看向妻子和女儿,“都进去说。”
此时许夫人的情绪也稍稍平复了些,她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丈夫和女婿,有些不好意思地抹着泪,却始终舍不得放开女儿的手,牵着许惠宁往暖阁里带。
许惠宁任母亲牵着,心中酸涩不已,柔声问:“哥哥呢?”
“在上值,放心,他知道你现在安然无恙了。”
“嗯。”
进了房内,许惠宁乖乖坐着,听母亲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心头暖流涌动,心底的那点余悸,也一点点被抚平了。
“沅儿,”翁婿二人跟在后面谈了些朝中之事,谈完,许慎踱步过来,面色严肃地问道,“你与李峥,那个簪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关于李家父子这桩公案,他作为肱骨大臣,基本的消息渠道是有的,却也只知道了大概,诸多细节还不甚了了。
许惠宁神色一黯,将簪子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最后,谈及沉慧,许惠宁难掩悲痛,声音低沉下去,“姨母是个可怜人。”
“慧儿……”许夫人听得泪眼婆娑,用帕子掩住了唇。她是沉慧的闺中密友,情谊非同一般,当初沉慧病逝后,她也曾大病一场。此刻听闻这些,心痛不已,“一步错,步步错。那父子俩糊涂啊!我看着峥儿长大,这孩子怎会误入歧途?害人害己,苦了我的慧儿……”
许慎沉默良久,叹息道:“通敌叛国,罪不容诛。沉夫人此举,大义灭亲,实属难能。”
气氛沉重起来,许夫人连忙打断:“好了好了,这些朝堂上的事情,先放一放。”
又对许惠宁说:“沅儿,听娘的话,就在这儿安心多住几日,好好养养身子骨也养养精神。”
“母亲,”容暨拱手,“惠宁留在府中自然是好的,但外间皆以为她一直在娘家住着,如今我已归京,自该把她‘接’回侯府,免得惹人生疑。有我,您放心”
许惠宁也对母亲道:“娘,容暨说得在理。女儿没事了,等过了这段日子,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王宜珍先前没考虑到这一层,虽不舍,却也知容暨的顾虑是对的。
“也罢,”她叹息一声,替女儿拢了拢鬓角散落的发丝,“你要万事小心,切莫再涉险。”
她又看了一眼容暨,“侯爷,保护好我的女儿。”
“岳母放心,这都是小婿分内之事。”
——
晨起时天还灰蒙蒙的,此刻外面天色已经彻底亮开,阳光虽疏淡,却努力将寒意驱散几分。
这时下人进来通报:“大公子下值了。”
还不到下值的时辰,许夫人来不及疑惑,许谦明已进了暖阁来。
众人目光汇聚处,他大步流星地跨进来,袍袖带风。
“沅儿!”他过于着急,带倒了旁边的绣墩也无暇顾及。
许谦明扫视妹妹全身,确认她完好,但到底轻减了几分,脸颊上的肉都看不见了。
“混账东西!”许谦明胸腔起伏,压抑着吼出声,他转回头,对容暨道:“容暨!李峥可是死于你的刀下?” 他的声音因过分激动而显得有些变调,仿佛要亲手剐了李峥才能泄愤。
“哥哥!”许惠宁急忙唤他,“我没事了,真的!”
容暨回道:“兄长放心,我已将李峥诛杀。”
许谦明戾气未散,寒声道:“便宜他了,该千刀万剐!”
“谦明!”许父沉声呵斥,“注意言辞!人已死,还说那些做什么?平白让你妹妹听见了难受。坐下说话!”
许谦明深吸了两口气,冷静下来,目光再次落回许惠宁身上。后怕席卷而来,声音都哑了几分:“惠宁,让你受苦了,是哥哥无用。”他抬手,温柔地抚了抚妹妹的脸颊。
“哥哥,你说的什么话。谁也不会料到。”许惠宁亲昵地靠在许谦明臂膀,扬起一个令他安心的微笑,“我好着呢,你看,这不全须全尾地在你面前?”
一旁的容暨适时开口:“大哥且安心,是我该赔罪才对。”说着,抬手便要给许谦明行大礼。
许谦明忙制止他,这才真正看向容暨:“鉴明,这份恩情,兄长铭记在心。”
容暨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好了好了,人平安就好!”王宜珍道,“大伙儿都饿了。时辰也不早了,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
“岳父,岳母,大哥,”饭毕,正要撤席,容暨突然开口:“今日借此机会,容暨有一事,需向各位禀明,并恳请成全与体谅。”
他忽地这般郑重其事,让大家都有些许疑惑。
许惠宁放在腿上的手攥紧了衣料,只有她知道他将要说什么。
“此战虽胜,然北境百废待兴,将士戍边,需统帅安营坐镇。”容暨的声音平稳,“故,待京中事务一了,小婿便须返回北境。”
这个消息在意料之中。
许慎微微点头,王宜珍明白过来,眼中流露出不舍与担忧,她喃喃道:“此为国事,自然要紧。”
容暨起身,躬身作拜,“小婿将携惠宁同往。”
王宜珍哽咽道:“北境苦寒之地,风沙漫天,沅儿才受了这么大的惊吓,身子还没缓过来,如何能去那等地方?”
许谦明却是看向妹妹,见她一双眸子柔情似水,当即了然,对她道:“你可想好了?”
许惠宁点点头:“哥哥、母亲、父亲,惠宁要同夫君一同北上。”
许惠宁没有犹豫。她与容暨分开的时间够久了。短短几月,几乎让她思念成灾,痛入骨髓。她不想刚聚首又要经受漫长的别离,哪怕是天涯海角,她也想随他而去。
她说:“北境并没有你们想得那么艰苦,况且,这是惠宁愿意的。”
容暨接着道:“我知你们的顾虑与担忧。府中可靠的老仆,我都会带去。北境将军府邸内的一应物件我会亲自让人备置妥当,绝不委屈惠宁半分。若有空闲,我会常带惠宁回京看望你们。”
几人一时没有答话,许惠宁走到容暨身边,对着父母和兄长深深一福:
“爹,娘,容暨的心意,便是女儿的心意。”
王宜珍上前将女儿扶起来:“罢了,罢了。你好好的,常回来看看,别让爹娘和你兄长担心。”